天空菜园:朱胜萱的都市田园梦想
2014-09-12


为了天空菜园,朱胜萱在公司的植物实验室里搞了各种名堂。他从云南老家带回上海的鱼腥草就尝试了许多种种法:在漂浮板上钻孔,孔里塞满无纺纸,纸中间种着鱼腥草;有的漂在营养液里,有的漂在养鱼的水槽里,还用了各种颜色,LED灯模仿着太阳光照射。朱胜萱告诉本刊记者,这些都是用来研究屋顶种菜技术、安全性和口感的。他虽然是建筑系毕业的建筑师,讲起种菜来却很专业,他说“我当农民的时间可能比当建筑师的时间都长”。

朱胜萱是云南保山人,1977年出生的他赶上了80年代初的包产到户。“比我晚生一年的人都没有分到地,但是我分到了7分水田、3分旱地、3分山林。”朱胜萱说,他读小学的时候,当教师的父亲就去世了,于是,直到去昆明读大学前,他的课余时间都是跟着母亲和哥哥干农活度过的。“我妈妈相当于村里的技术员,我们家培育出来的种子发给大家种。我小时候就熟悉种子是怎么培育的了。”朱胜萱告诉本刊记者。但是他一度非常厌恶干农活:“我身材小,又是削肩膀,挑担子不但挑不动还总往下滑,同村的人总是嘲笑我,长得很像我父亲,但是干农活一点都不行。”

“我最不愿意干的事情就是挑大粪,要走几百米到地里,浇完几亩地,手上和指甲上都是臭味。我跟哥哥分工,这个让哥哥干。”朱胜萱说,上高中后,他就急迫地想通过读大学逃离农村。“我考大学的前一年,哥哥上大学走了。虽然我在县里成绩很好,可妈妈跟我商量,能不能晚一年考大学,因为家里的农活实在没有人做。”

“我英语只考了20分,因为我们那里没有英语老师,但是我的语文考了全县第一,数学是理工大学的第一名,所以虽然相当于有一科没考试,我还是考上了昆明理工大学;而且虽然我没有美术基础,但因为数学太好了,还是进了建筑系。”朱胜萱说,他离家读书时,妈妈告诉他,这是他今生最后一次收稻谷了。但那时的他,正庆幸自己离开了土地,体会不到话里含着的感伤。

从朱胜萱的村子到昆明当年要走30个小时,封闭乡村出来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作建筑系。“我以为建筑系是培养施工队里的技术员的。上大学前我根本没见过有人画画,素描课上我就用尺子量一下,画一下。”虽然起点太低,朱胜萱还是爱上了这个专业。大学毕业后,他辗转从昆明到上海打拼,1999、2000年刚好赶上房地产开始热起来,上海到处都是机会。他在一个有资质但是设计师缺乏的公司里得到了许多练手的机会,短时间内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是,随着工作逐渐走上正轨,他越发觉得实际中的建筑跟他大学时代的职业理想相差特别远。“建筑行业很快就普及了计算机标准化,出一个图只需要15天,拷贝是太容易的事情了。全国各地的高楼都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一样千篇一律,冷冰冰的,完全磨灭了人对建筑的感觉。”

“建筑应该是长出来的,而不是造出来的。”朱胜萱告诉本刊记者,他逃离农村到城市,却发觉进入了一个围绕着利益运转的地方。“建筑师日常的工作就是跟着开发商全国去走,开发商看到什么好,建筑师就拍下照片用到客户的楼盘里,这叫扫盘。人行道本来铺砂石也很好,可是那样工程队挣不到钱,所以一定要铺花岗岩。未来10年同质化的高楼会越来越多。”

2003年初,朱胜萱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建筑师合作组建了自己的事务所,想改变现状,他们给朱胜萱老家保山的农村设计房子,可运营了两年就走不下去了。离开原来公司的强大背景,他们在业主面前更没有话语权,实现不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房地产热,我们几个合伙人已经生活得很好了,我们的困难不是个人的生计,而是公司如何做下去。我们并不想放弃最初的想法。”

回归田园

进入景观设计领域是一个偶然事件,朱胜萱的团队本来中标的是芜湖市的城市设计规划。“芜湖市沿着长江大约有7公里,原来是脏乱的货运码头和工业用地。我们要规划出广场、剧院、商业街、写字楼、市民公园。我很感动于人跟长江的关系,现在防汛墙把人跟江的关系给切断了,可城市终究是要向水边发展的。”朱胜萱的想法感动了芜湖市的领导,他们要朱胜萱的团队来设计滨江景观带。朱胜萱很看重这个项目,往返上海、芜湖不下100趟,他设计的中江塔公园、剧院水广场和市民公园成了芜湖市民散步和陪伴宾客欣赏夜景的好去处,他自己也从设计中得到了一直在寻找的成就感。

“中国人对景观的理解就是浅层次的绿不绿、树多不多。因为景观行业的门槛低,给了没有园林背景的建筑师很多机会。这样,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去接一些城市景观的单子,其实还有一种楼盘景观的快钱可以赚,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公共市政景观。”

朱胜萱的职业成就顶峰是接到了上海世博会世博公园和世博会景观总控的单子。当时投标的有国际知名的事务所、国内实力雄厚的设计院,朱胜萱的团队是出生于1975到1985年的30个年轻人。他们采用了“扇”和“滩”相结合的观念,在黄浦江边按照季风的规律种植树阵,又利用拆迁的建筑垃圾做成错落的地形,填在不同水位线的防洪墙之间,把生硬切断江边空间的防洪墙做成带风景的缓坡。“我们的公园跟上海从前的公园全都不一样,传统方法是把空间堆得很满,所以老专家觉得我们的方案跟苗圃没区别,很反对。但是领导们很支持。”朱胜萱世博团队的付丛伟告诉本刊记者。朱胜萱和同事们当时把家都搬到世博公园的工地边,每天超负荷为它工作。

世博会的景观设计马上就要见成果的时候,朱胜萱体检查出了肝癌。“世博局给我留了开幕式位置最好的门票,可是我要住在医院里准备手术。”朱胜萱告诉本刊记者。打击接连到来,他被卷入了上海园林设计界一个受贿案,上海市相关单位专门开会要他对质疑做出澄清。虽然随着受贿案的终审,他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可是从事业高峰到生命和声誉双重谷底的起落,让他感慨很多:“我离开农村在写字楼里工作了十几年,然后我开始怀念小时候跟父母劳作的日子。我现在神经衰弱,睡眠不好,可是我原来每天干完农活倒头就睡。我经济好了,但是并没有从前快乐。人到底需要什么?”

天空菜园

世博公园有开阔的大草地,设计它时朱胜萱考虑到可以让来参观的游客有席地休息的地方,但是让朱胜萱失望的是,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都把时间花在展馆排队上了。做完肝癌手术的朱胜萱经常带着孩子坐在冷清的世博公园里近距离感受世博场馆的喧嚣嘈杂。朱胜萱对本刊记者说,人天生就是要跟自然接近的,但是城市里的人却对这些绿化景观视而不见。这些市政公园的绿化景观还是粗暴的,因为市民和这些乔木草地没有发生联系,对它们没有感情。

朱胜萱因肝癌而被迫停止了打拼的步伐,却也难得有了毕业多年后的一段思考人生的清净。“我本来可以在家养病带孩子不出来工作的,但是我对农业发生了兴趣。”

朱胜萱在小区的角落里撒了种子,种一些上海的时令蔬菜。时间一久,原来见面不打招呼的邻居们开始找他聊天。“老奶奶、阿姨有时候还来跟我请教丝瓜怎么不结这样的技术问题,通过种植,人和人的关系拉近了。”朱胜萱说,现在田园梦是有钱人的游戏,他们在郊外有别墅、土地,雇人种菜养鸭子,这不对。他想把田园梦搬到城市里,实现所有人的梦想。

朱胜萱于是重新回到公司,跟他的团队一起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市区寻找种菜的空间,他从地面向上看,选中了写字楼顶大片被人遗忘的空间。“现在越来越重视节能和环保,屋顶绿化可以减小温差,降低能耗。国家很鼓励这样的项目,在有些城市做屋顶绿化,政府按照绿化面积还有补贴。可是这个项目一直做不起来,因为没有收益,一次性投入后维护困难很大,不可持续。”朱胜萱说,在屋顶上搞有机菜园,把市民吸引到屋顶上去,既做了绿化又能解决后期维护的难题。他从跟随他的世博团队里抽出十几个年轻人组成了V-ROOF团队。

V-ROOF项目的负责人黄柯告诉本刊记者,他们在淘宝网上找到了一家卖阳台种菜材料的公司,公司租在浦江华侨城,有一个120平方米的大露台。黄柯的团队出了3万元跟这家公司合作,把露台改造成空中菜园。“因为公司是租的房子,我们并没有给它设计永久性的装置,连铺设的地板都是拼图一样拼接的,种植箱随时都可以拆下来带走。”黄柯说。2011年7月,黄柯带着V-ROOF项目参加了英国大使馆教育处的绿色创意比赛,他们一路进入到六强,获得了3万元的项目启动资金,填上了浦江华侨城试验露台的支出。上海市科委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拨给黄柯团队80万元研究经费。

市民自发的阳台种菜跟在楼顶上做天空菜园是两个概念。黄柯告诉本刊记者,首先要符合政府的屋顶绿化规范,为了安全考虑,天空菜园只能建在高度是10层楼之下的屋顶上。屋顶的荷载也是问题,因为覆土要在25到30厘米,在湿重的情况下屋顶必须能承受每平方米150公斤的压力。在做天空菜园之前,工程师们要根据结构图纸进行计算。

农业知识对黄柯和同事们也是新问题。菜本来都种在土地上,种到房顶上后环境发生了变化。“我们在楼顶上种西瓜,长到拳头大小就死了。去请教专家,可是专家也说不清楚原因和解决办法。”黄柯和同事们只能自己做试验摸索。V-ROOF团队的设计师赵桂娟告诉本刊记者,他们买来椰砖,泡开制成椰丝土,再按照比例掺入有压土功能和一定微量元素的珍珠岩。这种土的湿重要比普通土壤轻一半,但是肥力和保水性要弱,所以天空菜园比在地上需要更多的关注和打理。

天空菜园种植的品种也需要精心谋划。赵桂娟说,因为屋顶的空间有限、成本高,像鸡毛菜这样一大把就只能炒一盘的常见菜她就不建议客户选择。她在设计菜园的时候,喜欢用秋葵、樱桃萝卜这样的蔬菜,配上降压菜这样的养生菜,周边围着附加值高还能驱蚊的薄荷、迷迭香等香草类植物。跟普通的有机农场不同,为了兼具景观性,蔬菜种类的搭配必须跟它们的生长季节和生长周期相关。

有机农业升级

朱胜萱说,现在不乏风险投资对天空菜园感兴趣,但是他不想拿这些钱,宁愿这个项目处于不赚钱的孵化期。“我拿了钱,对利润的要求就会急切,做决定也许会草率。我希望这个领域可以发展起来,所以我害怕失败,如果我失败了,后面的人就不敢进入这个领域了。”他把黄柯的团队派到台湾地区、欧洲和美国去学习,纽约布鲁克林的屋顶农场同V-ROOF的形态最为接近,农场主租下屋顶种植蔬菜、制作果酱卖给当地的居民,还在节假日出租屋顶场地开派对,甚至接待参观者也要收取参观的费用。但这种有机农场的常规经营方法在黄柯和同事们看来,有点散,每项的收益都不高,没有支柱利润。

V-ROOF项目最早的客户是一同参加环保产品展览会的企业,他们在浦东的工厂生产家用净水器和壁炉。这家工厂本身设计了一个污水净化循环系统。他们把生活污水通过生物技术分解为营养水,流过废旧光盘制造的水车,流进草坪上的展示马槽,这些含有肥料性质的水用来浇花浇草后流入工厂挖掘的河道,抽到办公楼屋顶经过水生植物的净化做成一个屋顶水上花园。企业老总觉得,V-ROOF项目可以加入到他设计的系统中,用第一道净化后的营养水浇灌菜园。

浦东川沙项目的主题是“山水田林舍”。设计师赵桂娟告诉本刊记者,她跟同事们在工厂里转了很久,尽量利用工厂里废弃的材料,“山”是用彩色的塑料箱堆砌起来的立体种植空间,环绕在房顶四周的银色金属水渠是自动灌溉的部分,应了“水”的概念。“山”和“田”两个板块中间,石头砌成的方槽里种植着胡柚树。屋顶视野最好的角落里搭了一个凉亭,还制作了木头人和木头牛的雕塑,空隙处点缀着用轮胎中空种植的植物和乡下淘来的小石磨。春天里蔬菜和景观植物长势很好,同楼下种的各种树融合成了一个有层次的画面,这个建在工厂食堂楼顶的菜园成了明星拍摄时装大片的场地。

设计界的同行也对朱胜萱的新项目感兴趣。上海设计界的头号企业要改建办公楼,想围绕着绿色节能的主题展示自家的设计能力和新的建筑技术。公司负责人黄卫忠告诉本刊记者,上海春秋季节对通风和采光的要求很高,他们就把原来的办公楼挖了个中庭。为了展示环保概念,他们还采用了造价昂贵、处于试验阶段的太阳能发电储电技术。屋顶绿化和垂直绿化也是这次改造工程的一部分,他们跟上海市植物园合作,自己设计了垂直绿化的样式,由植物园提供技术,而屋顶绿化就全部交给了朱胜萱的团队。为了跟改建的主题相符,天空菜园的灯光全部换成了环保的太阳能光,还设计了一个景观水轴,用不同的水生植物净化雨水,实现空中的植物净化水循环。

朱胜萱还有走得更远的计划,他在给客户设计天空菜园的同时,也在寻找可以租下来的商场屋顶。商场的屋顶大多闲置着,有些屋顶虽然建有房子,可不是用作办公室就是用来当仓库,租金很便宜,在繁华路段拿到这样的空间可以有许多动作。朱胜萱初步的想法是,可以开以天空菜园为特色的连锁咖啡厅,也可以往亲子教育方向发展。正在招商阶段的商场对朱胜萱的项目更感兴趣,黄柯告诉记者,目前最优惠的商场愿意免费提供屋顶给V-ROOF使用。在商场精美的招商图册上,天空菜园专门有一块图文介绍,成了这家即将开业商场的特色。